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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4

王分小说:杀手的相片

《杀手的相片》  
 
  一颗个子不大,威力迅猛的子弹从对面的楼顶发射出来,飞过街道上妇女、小孩和流浪汉的头顶上空,粉碎了付鸫面前的大玻璃窗,连续穿透从斯堪地那维亚运来的大会议桌上的十三只杯子,命中了它的目标——一个面色粉红,身形轻瘦,精力过剩,身家过亿(美金)拥有一个前妻和好几个情人的公司主席。他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反应就死在椅子上。付鸫刚才在玻璃窗前装一杯水,接下来他是要发言的,结果他瞎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能看见13只杯子在瞬间依次爆裂的景象,也没能看见他的老总离开人间的刹那表情,尽管这些都是难得一见。在他能见记忆里的最后一幕:对面楼顶趴着的杀手做了一个示意他让开的小幅度摆手动作。他是个宿命论者,这决定了他在医院的第一天就表现出的平静态度。医院花园的笛子声令他想起一本叫《拾遗补缺》的书,里面提到一种让他砰然心动的神秘看法:认为一个人从出生到去世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任何事都是由他本人事先安排好的。所有的痛苦和折磨经过这种理论的过滤后都会获得宽慰。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已经微微地翘起,一个人一旦拥有了抚慰自己的能力,他便获得了安全感,这是任何外力都没法比拟的,在这种超脱的心境下他顺着对生命的好奇摸索、寻找潜伏在他生命中的隐秘细线,开始回想他从小到大的所有与瞎子有关的事件。 
  他在二年级六一儿童节那天获得全级朗诵第二,奖品是一套《盲童太郎》的图书。他在少年宫时,暗恋拉《二泉映月》的女生。高中他和表弟成功地把一个要饭的瞎子老头介绍去美术学院作模特。他还在滂沱大雨中带回了一只没人要的老狗,经过一段时间证实,它有一只看来无恙却失明的左眼,这使它从来不能准确地判断食物的位置,付鸫喂养它直至送终。他是个善良的人,有一颗28年都没有改变过善良的心。6岁起他就经常假设自己是瞎子、聋子、或瘸子,生活在他们可能遭遇到的困扰之中,他以这种特殊的形式表达对他对残疾人更为深切的同情,这次意外对他来说并非是难以接受的改变,他对自己说,这次的“假设”仅是深刻、时间也更长了一点而已。
  更多时候他在回忆那个杀手的脸,他没有把这个重大情报告诉过任何人,尽管这个人跟他失明有直接责任关系。一个巨大闪电牵连了180度的天,把黑天空扯成了几大块,稀疏的胖雨粒落在付鸫窗前的玻璃上,他坐在床沿倾听春雷滚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杀手正在望着天花板回想那大玻璃窗后的付鸫。出于对生活的热爱,他没有开灯,以防他同行的偷袭,他警醒十足。这没规律的闪电多次照亮了他冷冰冰的脸和身体,谁也不好说暴风雨里究竟隐藏着些什么,于是,他趁一个闪电刚过后迅速拉上了窗帘,并在另一个闪电还没到来之前滚进了床底,这么做并不意味他怀疑自己的专业技能,只不过他不愿意有人打断他的思考。凭着他过目不忘的职业能力,他确定以前见过付鸫,虽然他说不出是在十几年前,或是二十几年前…尤其是当对方发现他时,面部那种犹豫的神色,这让铁石心肠的他做出一个小幅度摆手动作,这是违反职业道德的举动。他还为自己不继续追杀这个目击证人找到理由--付鸫已经瞎了,失去了指证他的能力,对于他来说形同死人。其实他完全可以令子弹像穿透13只杯子一样先穿透付鸫再完成任务,可就在子弹离膛的同时他稍稍调动了枪的机关,这个细微动作可以令子弹在半途稍许偏离路径,在到达终点倒记时0.005秒回到目标直线上。这些在他心里一目了然。  
  他,从事杀手职业15年,今年29岁。他的29岁实际和付鸫的28岁一样大,不过他坚持认为应该把在母亲肚子里的10个月算上一岁,至少他觉得他的冷静性格、超凡记忆和铁石心肠就是在母亲肚子里孕育的,但在这个电闪雷鸣的晚上他始终没能回忆起他和付鸫是在何时何地曾经见过,于是他决定忘记这个人。  
  两年后付鸫的妻子和妈妈凑了一笔钱给付鸫做更换眼角膜手术,他的视力恢复得很成功,可是他由此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叫:眼角膜失忆症。也就是说他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那对瞎了的眼角膜上,随着它的摘除他忘记了以往的一切,据专家医生的推断,这种依附它体失意症,应该是病人的潜意识愿望的直接反映。当然,这也成为杀手不杀他的第二次理由。 
  在一个晴朗的响午,天空中出现两条被人们称为’惊蛰'的线性白云,付鸫坐在灌木丛边的藤椅里,凝视这两条云,他作出了搬家的决定。在装箱过程中从书里掉出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怀孕的女人眉头紧锁。付鸫问大家这是谁,自失忆后他对生活里的所有都充满兴趣。他妈妈停下手里的活,久久地端详这张照片,那时已是下午,她犹豫了很久说:“那是我怀着你的时候照的一张相。”另一句话令她犹豫了更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到:当年我怀的是双胞胎,可怜,那个和鸫鸫同胞的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       
     王分2002 2  

王分小说:还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出生在一个很没劲的日子。我的出生没能让那天显得更特别,倒对比出它比别人的这一天更无趣,大家都觉得我在故意添乱,这个他们不说,我也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如果某一年大家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责怪眼神的话,那说明他们今年忘了我的生日。这些,我都习惯了。我的生日在大年初一。想来想去,还是命不好。  
  其实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但如果你也象我一样有很多时间蹲着或趴着的话,你就不得不回忆些过去的事,特别是当你的脑子也不太灵光的时候,你可以让你的日子由这一遍一遍的回忆来消耗净。通常我先回忆我的少男时代,我把它安排在上午,在一天的回忆餐中它就充当一杯开胃酒。  
  当我胡须长出来的前后左右那段时间,偶尔有女孩对我眉来眼去,可惜用不了几天她们转到别的男生身上去。我不认为是我慢,而是她们太急。而且她们喜欢比她们还急的男孩。十二岁时我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情就是要象两个人拉锯,你拉过来,我拉过去,拉的时间越长,就越扭捏,越扭捏就越饥渴,越饥渴时得到的灌溉才越甘甜。这一点,我看得很透,说到底,我觉得她们还太不成熟,不够骚。      
     一般来说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只要把以上这段反复回忆三到四遍时就会被很多上午放学的小学生打断,我以他们的出现和消失来划分上下午,有时候我也停下先吃饭。但今天我还是照常回忆起在我九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的班主任去了我家,因为他是我的表姨夫。我给他倒茶拿糖,还主动攀谈表姨妈的去向——我表姨妈不满教师夫人的生活离家出走了。她是个倔强的美人,会唱歌又会讲故事,富有想象力的她极度忍受不了和表姨夫那种没有想象力的生活。有一次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给我讲故事,当说到一只魔鬼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一只蜻蜓,当爱人沦陷时,他披发赤足翻山涉水去营救时……美人表姑妈望着远方,眼睛里的光象肥皂的薄泡泡,有青色和紫色的极容易破碎的一个个泡泡。她出走半年后,我才想到一定是在那一天她下了决心, 表姨夫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因为他不会象一个孩子那样靠近她,就如同我不会象对表姨妈一样真正靠近表姨夫,我知道他的口袋里肯定揣着我的成绩单。 
  我很不幸,有一个恨小孩的亲戚,我尽最大努力在爸妈没出现之前和他交流感情,和他谈到表姨妈的种种,谈到我和他爱的那个人的美好回忆深厚感情,但最终,他出卖了我,他当着我爸妈的面掏出了那张纸直接交给了我爸妈。我被劈头盖脸的巴掌打得找不着重心,站稳后停留在背对着他们的位置,我从镜子里看见他低着头坐着,望着地面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想,表姨妈一定恨他的这个样子。爸爸把我推出了门,让我去找一根打我自己的棍子,我听见他在后面吼叫,他说想把我当只猪杀了过年,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表姨夫那天在我家待到吃完晚饭,他肯定想从我妈那儿得到一些表姨妈的消息,我在家门口拐弯的墙角蹲到天黑,在灰暗的天色里观察自己的脚,一直看到天变黑,黑到我一点也看不见一直在我脚边奔波的蚂蚁。去亲戚家玩的姐姐回来时在黑暗中踩着了我的手,她尖叫了一声,我说:是我。夜里当我听到12声钟响的时候,我也听见姐姐说梦话,她说她想穿个耳洞,接着又说:你在这儿干吗?  
  一个月后我爸终于和我妈离婚了,他走了后,日子既乏味又太平。  
  我要过13岁的生日大家都准备好了,是那种故意心照不宣的方式,大家在偷偷的笑,为了让那一刻到来时显得更甜蜜,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它的神秘感----我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幸福在我心里荡漾。我妈终于有了新丈夫,姐姐有了工作,我成绩很好,大家相敬如宾,第一次家里的一切都这么顺心如意,大家和睦亲切,好象过去一切阴沉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过年那天我辗转不眠,我感觉我生命的另一个阶段要来临了,我会象电视里的那种少年一样,有自己的主见和固执,妈妈很关心我,当我个子和她差不多高时还会拉着她的袖子撒娇,而她就笑着怪我,用手点着我的脑门说:‘你呀你'…。。也许不久后我就离开家去远方求学,回来时在车站哥哥会用赞许的男中音说:“你小子,又长高了。”然后大家会心地笑着,我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想到这儿,我耳朵发烫,心嗵嗵地跳,我觉得明天,就在明天,我的生活将焕然一新,热泪从我的眼角滚落,这是激动 ,我想我要交上好运了。我承认,我对生活的所有理想都很通俗,那都是电视剧或广告里的情景,可只有这些才是真真切切能安慰我的 ,我根本不想要创造与众不同的将来,我只想重复别人可以享受的温情。  
  我的外公,他独自生活。那年他68岁,年轻时没能逃到台湾去。我舅舅是个不孝顺的儿子,他还有一个不孝顺的老婆,我舅母是个屁股和说话声都很大的女人,她不让外公和他们住在一起,外公也不和我们住,他觉得住在女儿家很不光彩。他住的平房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每年夏天他都拿一件麻布衣服包着刚敲下来的枣在中午时分来到我家,摊在桌上的枣上面还带着很多绿叶子,他不用篮子的原因,是觉得提着篮子象女人。我外公年轻时是个军人,年老了照样干净利索,他冬天穿得不多,夏天穿得也不少。他既会板凳功,又能磨豆腐,偶尔还有一些不知来路的人请他去磨豆腐,他磨的豆腐又细又白,和肉片红烧,鲜嫩美味。在他的房间里贴着很多80年代电影明星的画片。我常常想起他,他在我13岁的生日里留下了没有别人能代替他做的一件事------他在那天一命归西。  
  在江面上的一座桥上他脑血栓突然发作。我妈赶到时,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手上还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豆腐。很凉的风刮起江面上一层薄薄的波鳞。后来有个医生告诉我妈,如果当时有人把他翻过身来可能就不会死。可当时路人谁也没有这么做,有人说以为是酒鬼喝多了。我妈当时对着北风呜呜地哭,我从没想过她这么泼辣的女人也有这么无助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她坐在外公的尸体边一边嚎哭一边重复说着几句话,大概的意思是:我爸还没死,还是热的,谁心好的救救我爸爸 ,求求你们了, 他还是热的呀…   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我的生日正准备隆重开始,在上菜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右眼皮上贴着一块东西。我说:“妈,你眼怎么了?”她望着我愣了楞说:“我眼皮直跳。” 
  生日过去不久后,我第一次射出精子。看着喷出的东西,我疲倦极了,昏倒了过去,失去了知觉。我从10岁开始象一个孤独的挖井人,不知疲倦地想挖出水来,终于今天淘出了水,一旦亲眼看见了它,我就虚弱极了。  
  我的表面越来越害羞,做一个站着的“人”变成了我最大的负担。下半学期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他变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并不全因为他有一张很厚的脸皮。他是个比我壮比我黑的留级生,校服上衣的扣子只剩一个,他最喜欢的姿势就是象个黑猩猩一样搂着我的脖子,软皮皮地半个重心都倒在我身上和女生打情骂俏,我知道这时候我对他来说也就是一根柱子或一堵墙,我的存在意义就是让他的姿态显得更风流。我不知道他怎么就看上了我,别人认为我跟他玩是被迫的,事实上我俩的友情比他们想的要深厚的多,我喜欢他。
  在一个知了叫得特别响的中午,他在我家楼下招手让我下去,说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骑着车,他叉着两条粗腿坐在后面,不时能听见他的鞋底擦着地面的声音,外面很安静,人、风、树都在睡午觉,物资局大院有假山假水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当着两条在水里仰望着他的金鱼的面,他告诉了我女人的生殖器的洞是长在跟地面垂直的地方,(直到昨天他以为是在正面和男的位置一样。)我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他开始不信,等他相信了以后,就特别烦。那天他还请我吃了很多东西,原来他在校外拜了大哥,他大哥那天请他看了欧美毛片,他很激动。够义气,所以中午就来找了我。他告诉我,在一节体育课上爬竿,从高高的竿子上滑下来时就第一次射了。我觉得那天他的精神状态特别象《射雕英雄传》里疯了后的欧阳峰。他还提到可以把猪肉拉一道口子然后。。。 
  星期四放学时他把他喜欢的那一个女的堵在教室里,几个值日生都不敢进去,拿着大扫帚象呆鸡一样站在门口,漫长的8分钟后那个女的哭着冲出了教室,第二天,那个女生的爸爸和哥哥来我们班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顿,因为他昨天亲了人家的嘴。老师要给他记大过,可找不到他人在哪儿,午间操的时候,全校的人在做青少年广播体操第五节抬头运动时,同时看见他正巍然站在教学大楼的顶上望着大家,校长叫人去体育室拿来扩音器对他讲话,可能两公里外的纺织厂会比我们听得更清楚。下午,他爷爷驼着背夹着一把伞来把他领走了,我明白了为什么没人给他缝扣子。 
  他走了后,我们班有两个人变化很大,我象行尸走肉,那个被他亲过的女孩失魂落魄。每天我都会在厕所里的墙上看见他画的一男一女亲嘴的画,可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找他,直到冬天他又出现了,在我家那个单元进门的地方,他坐在一辆自行车上抽烟,他一看见我就拿烟头弹我,说我不去找他,我说没法找,他就说:我请你吃饭去!吃饭时我们没什么话可说,我说:你的校服太小了。他歪头晃腿盯着我笑,扯着自己的衣领子说:“别人的,今天挺冷的。”我说:你现在在干嘛?他眯着眼,眼睛下面半边脸被烟给熏红了,说:帮大哥管点事儿。看见他和小餐馆老板小聊几句相互道哥们的劲头,我当时真的特别羡慕而且惭愧,我也老大不小的却要顶着一身他妈的和我极不相称带杠杠的绿校服和一个用了4年的双肩书包,接下来我就陷入了自我的烦扰当中,吃完饭我说我先走,他说他再坐一会儿抽根烟,我走了一阵后他追过来,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说:“你不是初一生日吗,到时候我请你吃火锅,记住了,到时候我可来你家找你,你可别和女的出去了!”说完他自己站在那儿一个劲地笑。   没过多久,我听说他在一个学校放学的人堆里找一个漂亮的女生,蹦起来找的时候一失足掉进旁边沟里,腿骨折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听说“二中”开校运会,他去凑热闹,挤进人堆去看扔铅球,有那么一刻,他把脑袋伸出去的多了那么一点儿,一个学生扔出的球砸在了他的后脑勺,整个头骨砸碎了,他居然还自己去了医院,挂了号,一到检查室却倒在一个与他爸爸年纪相仿的外科大夫怀里死了。  
  我十四岁生日时,第一次抽了烟,非常不愿想起他。  
  当我17岁时我爸爸作生意发了财,他生活的很得意。本来他是个孤单的人,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父母早死了,亲戚他又谁都瞧不起,最近他有了两个女人,一个21岁,一个1岁,除了我妈,我们都挺替他高兴的,因为他的亲情感好象也随着收入苏醒了过来,偶尔开车接我和弟弟去吃去玩,去看他的小女儿,我们都喜欢去他家,由于物资的丰裕,他家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松驰的氛围。可是我妈觉得我们在情感上背叛了她,她说她看不起我们,我们要是都表现出不在乎,她就会流眼泪。  
  春节又快到了,今年的雨特别多,整天哗啦啦地下,我妈和她丈夫去那边的老家了,我弟弟也去了,火车起动的时候他们三个整齐地从窗口伸出上半身来跟我挥手,我想,有人要是想谋杀他们只要从我这个方向射一枪,就能一枪穿透他们三个。雨把天都下暗了,屋里光线不好,我很想睡,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梆梆地敲门,我打开门看见我爸的那两个女人,小的睡着了,大的正在哭,我把她们让进了屋,21岁那个说:我马上就走,有几句话你帮我转告你爸爸:“孩子是他的还是归他,我走了,不会再回来。”她扭头走进了雨里连伞都没拿,我抱着那个一岁的坐在饭桌旁,情绪莫名奇妙地激动起来,那把伞竖在那儿淌水,流过我的脚边,半小时后我爸来了,他两眼通红,看见我抱着他的小孩,也扭头走了,我把那个小孩放到饭桌上去给我爸送伞,他不理我,我在他身后把那个女的要我转告他的话喊给他听,他还是没回头,也没开走他的车。  
  我打着他们家的伞站在大雨里,不知道日子该怎样继续下去,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明天不会更好,如果你在某个天桥上看见一个断臂或断腿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小女叫花子在要饭,那就是我,这时候我再也记不起生日是怎么一回事。生日只是我每天消耗日子的方法中的两个字而已,它和回忆中的其它的字血肉连在了一起,并不能单独使用或起作用,只是两个字,绝对只是两个字而已。  
  2002 2 wangfen   

王分小说:没有弹性

《没有弹性》 

  一声巨响过去5秒钟后,1505房间蹿出两个人,这对夫妻头上和身上挂着块状与丝状的鸡肉,魂飞魄散地站在楼道里,他们被厨房里的高压锅爆炸吓坏了。邻居翘着屁股从猫眼里偷窥着这对夫妻,2分钟后她转身对坐在沙发里的丈夫说:“唉,这两个人感情肯定不好。”事实正象她观测出来的一样。在楼道站着的这2分钟里,邻居没出来询问安慰他们,他们自己也没有互相安慰一下,又站了一分钟,陈婉先扭头回去了,接着廖宝也进屋去了,1505的门咣地锁上。   
  今年比去年更糟。  
  去年四月一日是一个没刮风也没下雨的星期三,应该是天气原因,陈婉心情特别好兼特别无聊,她决定跟廖宝开个玩笑,玩笑的目的:是开个玩笑。但,顺便测试一下他还爱不爱她。测试的结果:呈阳性。导致的现象:她在盛怒和始料未及的伤心中砸碎一面镜子和3个盘子。廖宝除了接住一瓶被她扔出来的香水和去他妈家住了3天以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陈婉先是在家里哭了又哭,接着在出租车里哭了又哭,最后一直在酒吧里哭了又哭。用掉了那么多的纸巾,还喝掉了那么多杯酒,品种不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语不发,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显然他的神秘气质引起大家的不安,谁也说不好,看不透他的身份,有人说他可能是个心狠手辣的黑社会,有人说他象个懂音乐的商人,领班说他以前也来过,还有个服务员肯定地说在一则巨额寻人启示上见过他,他冷漠的态度赢得了大家对他的敬畏。在陈婉把一个4的倍数的那杯酒倒进嘴里的时候,他用一个长长的吻饮尽了她嘴里所有的酒,直至音乐告一段落,喝醉的女人感觉自己站的那块地在下陷。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在3年后由酒吧经理李瓶叙述出来的,她所描述的正符合大家的期望和想象。   
  陈婉倒在了陌生男人的黑床单里,她的皮肤很软很白,她的裸体很干净漂亮,她粉红的眼皮微微颤动,屋子里有一股酒暗暗的馨香在盘旋,她耳朵上钻石的小白光在头发堆里晃动着。从那个男人身上冒出的那种非常细密的汗中证明出他对她是温柔的。这个习惯沉默的陌生人在那盏有一条游动的鱼的壁灯下坐着,思考他人生境遇中的偶然或非偶然。每隔半小时回到她身边,用遥远的目光温和地注视她,拨开或盖上她奶头上软软的长发。那晚他没有回头看一下阳台,所以他不知道在凌晨4点13分很清新的空气中那盆昙花开了……又合……        四月四日廖宝回家看见陈婉在用微波炉热饭吃,家里除了灯泡坏了一个之外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他安心地买菜去了。在超市拿起一把韭菜时,突然他鼻子一酸,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背,他不愿细想,也不愿总结,只想让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风平浪静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随后,去年过去了,就到了比去年更糟糕的今年。有了一个变化:廖宝开始会作梦了。在每个梦里他具体面对以前从不思考的问题。比起莫名、汹涌落在韭菜上的泪,他更接受在梦中深邃透析空间与时间,自我与社会的关系以及背后那种冷静的忧伤。以前,他入睡只是为了换来白天,现在,他每个白天都是为了等待夜晚,但有一点,他从来不去思考关于爱情的问题,在他的哲学里,爱情是最不创新也没有办法创新,已是走上绝路的一种精神,那是为平常人设置的浅显骗局,不值得思考。与之相比,思考红酒的酿造过程,或者计算乒乓球用不同的方法打出不同的弧度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不久后,在他探索的路途中遇到了一个麻烦--有些问题他不能一夜解决,需要好几个甚至好几十个晚上梦中连续思考。但第二天他找不到前一天的落点,这浪费了他很多时间和精力。衣柜都被他打扁下去一块…。他哭了,他不能没有这个。后来,每次醒来他把记得的最后一句话迅速记在纸上来提示自己,这个办法很好,但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的新生活,他只记下这个句子里的关键词。  
  关键词。  
  头一天,他思考怎样让一个礼花在空中爆破出这个礼花从点燃至升空爆破的全过程。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但他不会为此去找烟花厂的专家研讨,因为他的乐趣就在于从没有经验开始,他要背离白天“必须积累成为专家”的生活目的。在第二天醒来时他记下了关键的“我不要”几个字,7天后他很顺利地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此他就这样不断地给自己出难题,沉浸在这种新生活中,直至那天警察敲响他家的门。   
  在警察问到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妻子是什么时候,他才想起她已经离开了很久。他也想起她在某个晚上说:“我要走了”…还想起她走的时候关门把裙子的一个角夹在了房子里,是他从门缝里把钥匙给了她…   
  无论如何,他对于他妻子昨晚开枪射杀了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然后开枪自杀又被抢救生还,以及在酒吧留下一封说很爱丈夫的信这几件事都感到难以接受。   
  在警察走后的30天里,廖宝绕开家具的角在家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回想着他们夫妻之间一些即不是画面又不是文字的东西,在一个天灰灰下午,他决定要重新认识“爱情”这个他认为走到了尽头的概念,从那天起他不分白天黑夜地深刻思考关于“情感”和“动机”的问题,可惜,直至晚年他也没有获得清晰的答案和脉络,在他76岁的某一天,他苦闷地喝下一坛子酒,沉醉地告别了人间。就在同一个月亮的夜晚,他的妻子在监狱里借着月光凝视她丈夫当年记下的那些“关键词”。廖宝当然不会想到,他记下的那些只言片语正好组成了一句足以伤害陈婉一辈子的话。随岁月的消损,那张纸上的字已被她的手指磨光,那上面的话还清楚地躺在了她的心里。   
  王 分   2002.2.8   
September 19

王分语录


  ——电影承载着人的希望,给人以超脱的释然,期望摆脱困惑,摆脱痛苦。

  ——纪录片导演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可以留住那些特别的空间。乍一看也许你并不知道有些镜头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整体的风格往往形成具有独特气质的影像表达逻辑。

  ——我觉得很多人去云南是去找寻过去,很多人是去找寻未来。我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去云南的最佳时机。那应该是最适合我寻找我所需要的东西的时候。”
September 18

【云南影响】采访王分

  【云南影响】:听说你有许多有趣的经历,那今天可以和我们具体讲讲吗?

  王分:今天早上我才写了一个简历,从当演员到从事独立影像创作,当我回头一看最令我吃惊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错位”。我的生活完全是错位的。我们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累积经验,延续的和铺垫的,这是人生最经济的轨迹,在不断铺垫的基础上延续。现实生活和梦境不相同,梦就是第二天醒来不需要延续,可现实生活必须得延续。而我总在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做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最早是学表演的,应该做演员。但自己突然就对它失去了兴致。我想做导演,于是我从场记做到导演助理,但时间并不是很长。后来,家人说如果我想做导演,就应该好好回学校去读书。而我为了逃避上学,最后选择了拍纪录片。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我在话剧团演了一场戏,只呆了一个月就走了。当时挺对不住一直很关照我的院长。一人去了广州,拍平面广告来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闲暇时间就写剧本,日子倒很惬意,但是在20岁生日刚过不久我又陷入了新的迷茫。于是和自己的一个长辈聊了很久。我告诉他我想做导演,他就鼓励我既然想好了,就应该义无反顾。于是我来到了北京,从场记开始做起,跟了两三个电视剧。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电影。

  家人总认为我该继续读书,女孩不应该让自己在满目疮痍、遍体鳞伤之后才做成一件事。但后来我还是决定自己来做纪录片,那是2000年DV刚刚被开始普遍使用的时候。当时父母也特别支持我的想法。所以我就去找一个朋友学习DV的使用方法,就学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又用了10天左右的时间来拍摄制作完成了我的第一个纪录片作品。于是自己暗自欣喜,觉得拍记录片的可操作性很强,就决定做下去,直到后来在日本得奖。但是说实话。得奖并没有对我的创作起到太大的帮助作用。记录片的母带还被海关退了回去,都拿不回来。关键是得奖之后,我拍记录片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延续。我记得当时有很多电视台、不同的电影节和地下发行商来买我的获奖作品,但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他的本意和性质在获奖后发生了剧烈地变化。而我应该有一个明确理智的态度。

  其实在我的那部作品中,我所关注的是一个自我根源的问题。为什么我会是今天的我。你可以说它很抽象,也可以说它很具象。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肌肉的线条和眼神都是生活沉淀下来的。停下来的两年时间我用来阅读,对任何介质的阅读,以获得更宽广的角度。

 

  【云南影响】:那你是否已经认同你这种生活经历的错位呢?

  王分:我不是认同,我是认命。偶然的和必然的交织在一起成就了我的错位。很多时候我觉得生命的本质是淡淡的忧伤,是无力。无论身处喜悦,还是身在悲苦,更本质的是忧伤,忧伤与生命同在,与生俱来,就藏在在这一呼、一吸之间,生命在悄然逝去...生命的轨道也许很多,但我始终认为人终究会回到已经潜伏好了的终点上去。那是我的宿命观。但应该说我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很多时候恐惧生命,觉得有一种无形的恐惧隐藏在某处,甚至就在地板底下和抽屉里。而我控制不了找寻的欲望,正因为我肯定它的存在,我更觉得我必须把它找到。我不能自欺欺人否认它的存在,那样我会更加恐惧。恐惧和忧虑就点状的分布在生活的每个角落,井盖底下,某人的脸后面...无法逃避。

 

  【云南影响】:现在是不是觉得把握自己要更容易一些?

  王分:也不能说现在能够把握好自己,其实人都是在对自己和别人的关注中慢慢地积聚着自我的能量,审视自我和环境的变迁。过去我靠自己来了解自己,而现在我有能量来关注别人从而了解自己。我写的好多剧情片和小说,其中的主角都是男的。我想世界上就是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的问题,包括很多大的问题,政经的问题,最终解剖具体都归结到这几种关系当中去,我了解、理解、同情、宽容了我的异性,也就使自己得以解脱。如同我了解、理解、同情和宽容了我自己。

 

  【云南影响】:那在你了解熟悉的导演当中,你比较喜欢哪一类的导演呢?

  王分:我喜欢和欣赏的导演其实很多,有的是因为陌生而喜欢;有的是因为内心得到呼应而喜欢。他们让我感到不孤独。

 

  【云南影响】:你觉得女性导演的作品和男性导演的作品有没有什么不同?

  王分:看来这是个我一生都要面对的提问,大部分人爱把男性导演和女性导演在拍摄风格和切入点上区别开来,用女性化和男性化来形容。但是举个例子奇斯洛夫斯基和塔科夫斯基也具有通常意义上的“女性化”啊,细腻和温柔的特质。当然我们可以说女性导演的特质并不只是这些。肯定女性的身份或多或少地会影响她的感受表达角度,但这个问题还是应该这样看:有两种导演,一种是通过关注他人来观察自己,一种是通过关注自己来关注他人。到底女性导演更容易倾向哪种,男性导演更容易倾向哪一种,这个没必要由我来总结。确实总的来说,从生理心理学和历史文化的特质来看男性在某些方面是要比女性更有优势去完成某些事情,但还是应该别一概而论,毕竟我国或他国都曾有过女皇当权啊。

 

  【云南影响】:那你对目前电影创作的现状有些什么样的看法呢?

  王分:就像雨还没有下来之前,鱼儿都到水面去冒泡了。但是我想雨可能就要下下来了,因为,云积得太厚了.

 

  【云南影响】:你以前去过云南吗?对去云南拍片有什么期待?

  王分: 没有,我有很多朋友在那儿生活。有的搞创作,有的开酒吧,有的在那儿结了婚,有的在那儿去世了。我觉得很多人去云南是去找寻过去,很多人是去找寻未来。我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去云南的最佳时机。那应该是最适合我寻找我所需要的东西的时候。我目前觉得随着旅游业的发展,云南正以前所未有的开放态度来面对世界。最近几年政府又特别重视扶持影视文化产业,这些都是优势;另外,云南的景色又非常的美,因此在创作时,我会注重“景由心生”的表达。

  总体来说,云南具象的山水文化并不需要刻意去具像的表达。一切应该是在朦胧之间渗透的独特超然的特质。换句话说如果我把这次的创作拍成是一部风光片,那只能说明我对它的理解太“一般”了。

 

  【云南影响】:面对当下电影业商业化和艺术本真的双重压力,你自己有些什么样的想法呢?

  王分:我刚才也提到过,我看电影都会想它为什么而作的问题。我想如果有商业运作的因素,那创作的时候必须要把这些问题考虑进去。压力是存在的。其实即便没有商业因素,做一个自己的电影,也有对自己如何表达以及艺术形式上的压力。不管什么样的压力,都应该细致理智地分析并把它做好。

 

  【云南影响】:这次参加【云南影响】新电影系列项目的电影创作,你有什么期待?

  王分:我想我现在能够说的就是,我将尽我所能让大家在我的电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就象我说的,很多人去云南就是去找寻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这是我创作的基础,我也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云南影响】:这次参与这个项目,你觉得和你以前的创作有些什么不同?你能预想的困难有哪些?

  王分:我想,以前我从事的纪录片和短片创作,相对在规模、篇幅等方面都要小得多。而拍电影必然得去面对更多的创作人员。但是只要大家明确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我拍短片的时候,经常遇到经济、精力安排的问题,团队到制作后期处于涣散的边缘,我们都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下去。但这回,在许多因素确定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把前期的工作做得很细致。我个人倒并不特别担心技术方面的问题。因为哪怕在默片时代,默片导演也可以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把影片拍得很好。纪录片导演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可以留住那些特别的空间。乍一看也许你并不知道有些镜头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整体的风格往往形成具有独特气质的影像表达逻辑。我想以我自己的创作经验和未来细致的准备工作,当我们踏出一步一步再蓦然回首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已经翻过了一座山了。

 

  【云南影响】:你对演员有些什么考虑?

  王分:我觉得演员除了要有符合角色的性格之外。他最好还有更大的、可塑的空间。甚至能够体现出超越角色限定的一种他本人的特质出来。我始终认为“角色”几乎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所说的“角色”是由社会的某一身份上被赋予创作者的灵魂,演员的身体和特质,及各个部门工作人对“他”的理解力,得而诞生的产物。每一个角色其实都是很多人灵魂的结合。当然演员和导演之间和交流和信任是必不可少的。